父亲的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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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2020-05-16 06:54:24

第1篇:父亲的份量

文/空号

这些天,一直有个影子在眼前,间或而清晰地晃动着,让我心神不定,让我细泪盈眶,让我浮思掠忆。

那个影子就是我的父亲。他好像一直喃喃地试着给我述着什么,我那么认真地寻听着,却什么也没听到。我甚至有些惶恐了,我一直很硬强地生活着,莫非是什么坷坎要混沌了清洌的心绪,要不怎的会如此地脆弱,以至于惊扰了父亲的天国?

父亲已经逝去了五个足年了,真的不知道他在他天国怎么样了?我已经好些时间没有如此戚戚地念想着他,掂着父亲的份量了。

在记忆中,父亲从来都是一个孱弱并且主动示退的人。在回忆中,父亲大多时候都是默不作声的,倚在人堆傍边地也看着热闹,生怕惊喜了人家一般,逢人都含着止着脚步的淡轻的微笑。人人都可以老远地或紧挨着扯开嗓门地呼着他的名字,换回他细脆的止着脚步的?啊、啊?的回应。正是父亲的这种的周遭和行事,一直让我们几个做子女的,脆弱着生活,坚硬地成长。

村里人大多时候都把父亲的孱弱归因于我的母亲,说是母亲的强势显衬了父亲懦弱。而母亲从不接受这样的观点。母亲的道理很简朴:男人的随性的躬让等于把执仗的戒尺交给了对方,而至于象父亲那样一个农村的男人没有生龙活虎的耕种技能也是不会被人顶得起来的。这两个弱项,父亲都占着份。所以只能是倔强的母亲默默地捡拾起了那些本该属于父亲的农活和街坊邻里的本领。久而久之,在我们村里,父亲和母亲的角色便显出了倒置,父亲的份量也就有些偏失了。这一点,我们几个孩子从小就感觉到了。

其实,父亲境况完全因为他是个木匠。一个典型的个体手工业者是不会去同时操练出一手农活把式的。只是因为出身成分好,为人卑谦,技艺超群,才至众口塑碑,好人一个,要不然大事小事还真没他说话的什么份。当然,要说到父亲的手艺,从先前手工业合作社到后来的十里八乡,不是登峰造极也可以说望其项背。业内的班班门门,他无一不通无一不精。就连我们几个兄弟,在一直的耳濡目染之中,做个门立条框也曾经是轻车熟路的了。

或许母亲是对的。父亲虽说生在农村,是个?农民?,却一年四季到队里上门户给人家打着木工活,从不上田插秧下地掘薯,基本上属于?四时?不辨?五谷?不分之人。所以一直以来,他的生活姿态都不够挺拨,总是有些?不务正业?的委身之感。记得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刚刚实行?包产到户?那年春耕,父亲?被迫?着下水田平地备秧。没料着大半天的时间,有着一身授绳直木本领的他硬是无法把那丘荡着泥水的田地平整好,生生地耽误着我们家几个手臂纤嫰手法稚拙的并不宽裕的春种时间,把倔强的母亲急成个哭笑不得。

好在父亲把手上技艺看得很重,练得很是精湛,因之而长久地收获着乡里乡亲难得的尊重。东家新屋刚做,都等着要他去封梁。西家嫁女,那十八般嫁妆都争着请他去做上个十天半月。那一家家图得都是他手下的鲜活的金刚钻和耐久的瓷器活,而父亲凭得都是他的成年累月品正质纯的齐缝对隼的精气神。他甚至可以只用一柄线锯和一把锉刀在一张普通的樟木床上上拉下剧左削右锉岀惟妙惟肖龙凤呈祥来,也可以随时起墨在人家刚竣工房屋的垛前檐后左描右绘上一排丰满生鲜的福禄寿禧案图。这些其实远非一个木匠的基本功课和应有技能了。

父亲也是个施之以教的好手,为艺数十年间,可谓是授有术教有方,桃李盈门。记得有一次,大概我也就十四五岁的样子吧,父亲试着要和他一块拉大锯。因为站位和力度不得法,父亲似乎带着一丝狡诘的微笑应和着我,结果是无论我怎么用力,也始终无法拉动那片看着锋利尖滑的锯来。然后,他咕噜着比划地告诉我拉锯原理和诀窍:弓身斜用劲,轻推拉紧力,齿与墨线齐。如此一来一往你来我往,锯屑便纷纷洒下,材板也渐次清晰地展现开来了。如今思旧念新,我竟然还悟出点待人接物为人处世的道理来。或许当年父亲就是在交给我这些道理,只是他用的工匠的方法,技艺的态度。

父亲也很有些严厉的时候,大概他在外面憋屈的太多太久太主动的原因,我们一直如此地以为。比如,吃饭不准放声,端碗不可倚门。譬如,横着条纹的桌子不允许竖放,工具箱里的工具不可以乱层。林林总总分门别类乱心杂绪的,给了我们不少的岀错、挨骂捱揍的由头。每每那样,总有母亲的声音,哪那么规矩,谁让你们不长记性!争吵激烈的时候,父亲会经常丢失威严地训斥我们和母亲,并顺手把一些易拿好摔的家当弄得个劈劈啪啪,响声雷动。邻里往往会及时地出现,或指指点点或护三掩四,家里片刻间演义成了一出文争武斗的大戏来。

我一直理不清是什么原因什么时候,我对父亲的领悟程度明显地胜于对我的母亲,也胜于我的兄弟姊妹,即便我十分清楚母亲之对我对家庭的作用更大了许多。这在我离开他们上大学进城工作成家立业自已也做了父亲之后,一直如此。我相信我的母亲非常明显地感觉到了这些细微的差别。我没有那种父爱是天母爱是地的区分的意思,也不会因为父亲的?孱弱?而刻意偏执一方的做派,什么都说不清理不明。孝本来就只是一种责任一种义务,一种禀赋一种与生俱来的情感,是不分彼此的。

我至今还常常叨叨着两件我和父亲的两件往事。都该是我十三四岁的时候,事情的发生都自然而然地与父亲的?弱势?有渊源上的关联。那个年代里,手工业者在我们那的生产队上是算不上一等劳力(壮年男丁)的,每天岀工挣的工分只与妇女差不了多少。如果是在队里或帮人做工是该上交工钱折算岀工分的。这样一来我们一家小孩多,年底一摊分享的收成就少,要糊弄我们几个嫩牙稚口就真愁坏了母亲。好在还有一小块自留地,秋末总能收上个三五担地瓜。实在没法子,母亲大多时间都只能给我们煮红薯稀饭吃,最艰难的时候还会在稠饭里添些米糠和厥芽屑子来对付我们空乏着的胃。父亲那个时候也会默默地想着办法,补以口粮。有一次还没到过年的时候,父亲竟然裹着一包面条回来了,黑黑的土面条散发着诱人的香味,足有三五斤重。他支开?小器?的母亲的劝阻,狠狠地下了一锅。那一次,我踏踏实实地享受了一次从来没有过的过饱的感觉,被撑的感觉,一个晚上嘟啷着个肚子无法入睡。

人常说饿如豺狼茹毛饮血。意思是人饿之极会饥不择食,见啥吃啥。小时候的我之于肥肉可着实是个例外,嗅嗅可以,吻都不会,除非炼成猪油兑着干饭。父亲或许生死瞧准了我这个死肋,一直变着戏法威逼利诱我那张幼小的嘴巴,都功败垂成。那一个春节,他满以为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先用五分钱最后到五毛钱换我吃一块他挑的全肥的肉,都让我的胆怯给败退回去了。后来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什么原由让我改变了这个戒忌,但每每这个时间我都会想起我的父亲,无论是他在生的时候还是故去之后。

父亲是个典型的?烟酒?生,对烟和洒有着天然的令人敬畏的嗜好。我分析这大概起因于乡亲们对他的手艺的尊重,而对他来说则正中下怀,因而前抱后揽左杯右樽吞云吐雾乐此不疲。每每在乡里乡亲家做事,无论餐前饭后休息片刻,业主总会献上仔细切好的烟丝或后来想方设法积攒下来的纸烟(香烟),以换取父亲的节奏加快废料减少和工艺更加精彩。至于酒,无论是白烧还是米酒,都是问客宰鸡看饭下菜,包括早上的热身,中午的减乏,和晚上收工,都得来上三五盅。这既是对木匠手艺的顶礼,也是对父亲名望的膜拜。后来参加工作有了收入之后,每次回家或有家人过往,我都会给父亲捎一些,我分明看到了父亲接到之后吸咂之时的那副阳光着的灿烂笑容。()二oo二年我戒烟之后,曾经尝试着认真地和也谈过一次戒烟的事,被他用?一块肥肉?典故把我给滑稽了回去。可谁曾料到?五年后的一次孤独的夜行却绝然地扼去了父亲对烟和酒的敬仰。

那一次,爱着热闹的父亲提着手电晃荡如日出日落般地去邻家拉拾家常,却不然给跌上了一跤。到乡医所之后医生给了一个高血压的结论和戒烟戒酒按时服药的通知。没想父亲很凛然地接受了,从告别了他的烟酒人生。而待我再回老家见到他的时候,父亲的腋下已然多了一副拐杖,那年他才八十岁。

母亲在世时候曾经多次流露出过对那次变故的懊悔。每次回家她都会给我列数岀父亲的那些细微的变化,噙着眼泪地告诉过我,从那时候起,父亲会常常地默默地端着装裱有我和我的家人照片的他亲雕做的本质相框念念有词喃喃自语横研竖摩情不自禁。而我则越来越深刻感受到了父亲的无奈,我己然快看不着了他轻快的憨厚和生龙活虎了,我加快了回家的节凑。

但是,每次回到家里见着父亲的时候,我感觉到的他那么的轻轻的轻轻地越来越迷糊地盯着我看的眼神,却分明是怕惊扰了我回家的心情。他每次都那么努力地放松着却又一直不自觉地细绷起来的他那张憨憨的轻脆地含着额头的笑脸。我知道,他在一直努力地感受着儿子的突然的出现,和随后隆烈的离开。他一定是在说,回家是儿子的期盼,远行才是父亲的寄托!

这些天,总有个影子在我的脑海里晃现,清晰而间或地晃动着。那个影子就是我的父亲,他一直喃喃地给我说着些什么,我始终在认真地寻听着。

 

第2篇:父亲的力量随笔

中考那年,我除了按照父母的意愿填报了师范学校,还自作主张报了康杰中学。父母亲从经济的角度希望我考上师范学校,那样家里就会减轻负担。但命运没有这样安排我,而是让我在1983年8月收到了康杰中学的录取通知书。

这是一个让父母很为难的选择。在我们那个小村里,还从没有人能考上康杰中学,面对这么一份录取通知书,村人们似乎忧虑多于高兴。犹豫不决中,我的班主任亲自赶到家里开导我的父母,要他们从长远看,他预言只要我努力,一定会考上大学的。

9月初,父亲领着我去运城参加了康杰中学的新生体育考试。那天在体育场,我拼命往前跑,跑出了我学生生涯中最好的800米成绩。当天下午,父亲领着我挤上最后一班客车。这辆车走走停停,到了临猗县城时已是日落时分。司机让车上的乘客都下车,说是车子到站不走了。这让车上要去万荣的乘客很恼火,但又没办法,只能无奈地下车。

这里距离我家还有60多里地,父亲看了我一眼,说:“咱们往回走!”我跟在父亲身后默默往前走。

从临猗县城出来,先要上一个五里的坡。走到坡顶时,太阳已经钻入地平线,很快,天边的晚霞也消失了。夜幕降临了,公路两旁的庄稼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我自小就怕黑,不由得跟紧了父亲。他察觉到了,放慢了脚步。不知走了多远,饥渴与疲乏一阵阵袭来,走一阵,我就会满怀渴望地问父亲:“快到了吗?”父亲每次都会回答我:“快了!”这样的问与答重复无数次之后,我知道那不过是父亲安慰我而已,便不再问了。我的腿仿佛灌了铅一般,沉重极了,脚掌也由刺疼转为麻木,只能机械地往前走。

父亲年轻时在西安的银行工作,“六二压”时回乡务了农。因为子女多,生活过得十分窘迫。父亲能吃苦,在我很小的时候,他每天天不亮就到几十里外的孤山拉石头送往黄河滩,往返一次得50多里。专门为拉石头的人修建的“石头营”离我们村几里地,我跟哥哥放学后常去那里等父亲,用一条绳子挎在平车边帮他出点力。“石头营”每礼拜有一次改善生活,父亲能领到两个混着白面的砖馍和一碗有肉的大烩菜,他舍不得吃,就把肉夹到馍里带回家让我跟哥哥们解馋。冬天农闲时,父亲领着大哥下盐池拉芒硝,为的是挣点钱贴补家用。在我的记忆里,冬天的时候,父亲的两只大手总是爱裂口子,要经常用胶面糊住,防止出血……我想,也许这一次长途跋涉是父亲领着我走向新的起点;也许这是父亲陪着我对初中三年来回奔波的一次总结。父亲默默地领着我向前走,我的心里踏实而温暖。

那天晚上回到家时已是次日凌晨时分,我倒头就睡,觉得浑身已经散了架。

1983年9月,我走进了康杰中学的教室,开始了高中生活。第一次离家,第一次过集体生活,第一次感受着城乡之间的差距,我年少的心五味杂陈。但很快我便在学习中忘却了一切来自贫困的烦恼。那是真正的少年不识愁滋味的年代,高中生活留给我更多的是欢笑与快乐的记忆,在我的眼里,那是一个课外社团、兴趣小组遍布的乐园,学生思维活跃,老师们学问师德俱佳。

在那个物质极度匮乏的年代,饥饿常常会出其不意地跑出来袭击我。为了维护自己敏感自尊的少年心情,我常买一种运城当地产的豆瓣酱,晚自习后舀一勺冲在碗里热乎乎地喝下去,慰藉即将睡眠的身体。

时光匆匆,转眼就到了高三下学期,高考在即,冲刺的时候到了。让我没有想到的是,父亲在清明节后来学校看我了!万荣距离运城有100多里地,父亲骑着家里那辆破旧的自行车到学校时已经是中午时分。在我们宿舍里,父亲品尝了学校的伙食,不知是不是太累了,他吃得很慢,很少。饭后他稍微歇了歇就要返回去。他给我送来几个清明节蒸的白馍,说是让我饿了吃。送父亲出校门时,要路过教学楼下面的通道。那时,地区中学竞赛活动刚刚结束,我连续得了五六个奖,奖状就张贴在通道那里。父亲推着车子走到那里时停住了,他一定是看见了那些奖状,赞许地看了看我,没有说话。从小到大,我受过老师们的许多表扬,但父亲很少当面夸奖我。对我而言,这种无声的赞许与鼓励,更熨帖些。

出了校门后,父亲跨上车子,显得很吃力。看着父亲远去的背影,我突然想起初中时他骑车子带着我来运城配眼镜的事情。也是在这样有些微凉的天气,也是这样来回200多里地地奔波。从运城到万荣一路慢上坡。父亲说咱们家那带是全地区地势最高的地方,坡自然就多。我坐在车子后边听见父亲边骑车子边喘气,总忍不住要跳下来。

1986年7月,我怀着激动的心情参加了高考。高考前一天,收到父亲的来信,他在信里告诉我,家里种的西瓜熟了,要我考完后回去品尝。我读后心中颇多安慰,我能读懂父亲的心情。

8月中旬我回学校领取通知书时,家住运城的同班同学邀请我去他家吃饭。吃完饭他父母说天气太热,挽留我等下午凉快些再回,我就一直等到太阳偏西才搭车回家。远远地,我就看见父亲在路口四下里张望。父亲一看见我就说:“你怎么才回来!”我从包里拿出录取通知书,他立即兴奋起来。他用自行车驮着我,只要碰见熟人就说:“丽娃考上南开大学了!”回到家妈妈说:“你爸急得到路口都等了你四回了!”

父亲戴上老花镜坐在枣树下,将录取通知书前前后后仔仔细细看了几遍,便开始为我准备行囊。学校让自备蚊帐,父亲花了六元钱从我本家的一个堂兄手里买了一顶;又把他跟母亲结婚时的一口木箱子倒腾出来,用油漆反复刷新,给我装行李。我一个人出远门他显然不放心,于是骑上车子跑了六七十里地到一个同学家约定出发时间。

很快,报到的日子就到了。临行前一天,母亲发好面,拣好芝麻、花椒叶,烙了几个锅盔馍让我带着路上吃。

1986年9月8日,天不亮父母亲就起来了,特意包了几个饺子为我送行,弟弟们在边上看着我吃。父亲说,你们在家以后有的是机会吃。小弟弟嘟囔道:“老是说有机会……”父亲瞪了他一眼,对我说:“你要出远门,多吃点,多吃点……”

吃完饭,天还没亮,却下起了雨。父亲与大哥把我的行李放到小平车上,去赶头班车。雨越下越大,我与父亲、大哥在泥泞中推着小平车慢慢走向等车的路口。车到运城时,雨更大了。从汽车站到火车站有四五百米的泥泞路,路边有出租自行车的,五毛一次。父亲看也没看,把草帽往我头上一扣,扛起箱子,拎着铺盖卷,说:“快走,别淋湿了!”我跟在父亲后边一路小跑奔向火车站。父亲帮我买好车票托运完行李,开始四处寻找约好的同学。那一天,火车站候车室里挤满了学生,很快,我们去天津的八个同学相聚在一起,兴高采烈地登上了北上的列车。

第二年暑假,我去临猗的同学家。她的父母谈到一年前的车站送行,沉吟了一下有些惊讶地告诉我:“你父亲看到列车远去之后,竟然在站台上哭了起来!”我一听,眼泪立刻便禁不住了,先前热闹欢谈的气氛一下子便尴尬起来。后来我同学说:“你那天那么激动,把我父母都吓坏了,他们还以为你父亲怎么啦呢。”

我不知如何解释,也许,脆弱与坚强之于我,总是在某一时刻逆转。在我的心底,总有一些记忆会触动我的泪腺,让我在泪眼迷蒙中既酸楚又温暖。

 

第3篇:父亲的身份证经典美文

父亲去世三十多年,他曾今丢下的东西,随着时间的蔓延,几乎丢失全无,包括父亲的模样,在我们头脑里也差不多磨灭褪尽。

去年五一期间,在常州安家的二弟提出趁着这个空档回家度假,一来可以全家相聚,忆旧事,话亲情。我们父母去世得早,各自又忙着生活,后来全家相聚一起的时日还真没有过;二来在家里度假又可省掉好多费用,别的花费不说,就光过路费都要省下四五百,省下这笔钱帮扶兄弟总比花掉要强。二弟说得振振有词。二弟一年难得回家一次,在江苏等地承揽路政工程,一年四季野外作战,虽说赚钱多却也辛苦。我们是贫苦出身,二弟书读得少,在外地创业靠不了关系,完全靠质量和信誉打通关节,二弟事务忙,难得回家,我们都能理解。二弟说回来度假,我们更支持欢迎。

兄弟姐妹一家人相聚,不管怎么回避,聊得最多的话题仍然是父母,是童年,是小时候经历的各种磨难。回忆起来,总无比亲切和振奋。

饭席中,二弟提议,让我们每个人都描摹一下父亲的样子,说给我们的孩子们听,让孩子们也“认识”一下他们的爷爷,让孩子在心里知道,其实他们也有爷爷,只不过是孩子们来得迟,而爷爷又走得早,无缘相见而已。希望通过我们的描摹,让爷爷的样子在他们心中有个烙印。

父亲丢下的房子早拆了,旧家具也毁掉了,衣服鞋子之类的旧物件都没有留存,一时恢复起记忆来还真不容易。

二弟先说起来:父亲高高大大的,好有力气,一担能挑二百多斤,几公里都不要歇肩,他和父亲一道上粮站卖粮食,他跟着父亲后面跑都跑累了,父亲一点都不感到累。家里做房子,父亲一个人在十几公里的白兔山上用板车拉石头回家打房脚,到家门口时,一个车轮滑到坡下,车轮陷住了,父亲用小腿抵住车轮,结果人车翻进河沟,砸断了腿,父亲有力气就是笨拙了。

小弟说:父亲四方脸,眯眯眼,短头发,占装。父亲从来不发火,别看父亲笨,父亲很聪明,父亲篮子编得很漂亮,什么花样都会,编出来的竹器能盖方圆几个村,我现在会编蓝子就是跟父亲学的。

小弟话一说完,侄子们就集中起来看小弟的篮子,小弟的篮子编得太丑了,丑得变了形。小弟个子又矮,父亲的哪一样嗜好小弟都沾一点,但远远不如父亲做得漂亮,所以小弟说完,孩子们乐了,我们也乐了。孩子们是因为好奇而乐,我们是因为小弟说得离谱而乐。

我大姐说:父亲太坦诚,人称“老忠”,就是太忠厚老实。给别人做事情不要一分钱还倒贴饭,队里的重事、脏事、累事别人不做,就叫我父亲做,父亲不埋怨队长,不多要一分工。队里评优评先没父亲的份,父亲像没事人一样,也不计较。母亲骂他,父亲像没长耳朵;母亲找父亲吵架,父亲不吭一声,也不还手,打过来的拳头像砸在木头上,一点反应都没有。父亲累一生,再苦没叹过一声气。

姐弟们说的,大体都有父亲的影子,大姐说的是父亲的性格,说明大姐印象深刻;二弟说的是父亲勤劳、苦做,那个年代,不是父母亲勤劳,孩子多家穷,还真不容易挺过来;小弟说父亲聪明篮子编得漂亮确实如此,说父亲的相貌真是谬以千里。

我问几个兄弟:谁知道父亲的生日?有说二月的,有说三月的,结果都摇头不确定。我告诉他们说:都不对。父亲没有生日。有一年大伯过生日,因母亲和大伯吵架了,母亲不许父亲去大伯家吃饭,父亲示意我去。吃饭时我就问过大伯,我父亲啥时候生日,大伯说不知道。我回家问父亲,父亲回答没有生日。我问母亲,母亲说父亲是孤儿,刚满周死了父母,就是没生日。1982年第三次人口普查,登记人员给父亲上的出生日期是当年的清明日(当时是按照农历登记的),为此母亲大吵大闹的哭过。

我又问:你们想不想看看父亲。听我这样一说他们懵了。父亲去世三十多年,在哪看去啊。

我说:父亲有张身份证,当年发放身份证时,母亲将父亲的身份证丢到泥巴里,我捡回来,父亲去世,我就一直珍藏着。

小弟说:不可能,父亲一生没照过相,没有身份证,你拿出来我给你一万元钱。小弟是赌气说的,喜欢抬杠。二弟也说:我看一眼给一万。显然他也不信再能见到父亲,说完就真去车上拿钱。

钱都摆在桌子上,他们想,该是你出丑的时候了。我的姐弟们都在等着看我笑话。我从厨房拿来一把菜刀,他们大眼反小眼。我搬出家里的床头柜,这个旧柜子上锁了,没有钥匙,钥匙被我藏起来,后来不知丢哪儿了。就是怕孩子小的时候不懂事乱翻,翻丢了东西。我撬开柜子门,翻出一个旧信封,从里面抽出父亲的身份证,交给大姐验证。因为我和大姐在父亲去世时,年龄最大,对父亲的印象也最深。大姐点头称是,我再让小弟看,小弟果然说不是父亲的身份证,是大伯(父亲的哥哥),但那上面有父亲的名字,不由他不信。我二弟抢过去,也认真审视起来,之后就要向我老婆口袋塞那一万元钱。老婆拒绝:开玩笑而已,哪能当真。

二弟说:三十多年后还能见到父亲,是我们一家回来最大的收获,就是花了十万我都愿意,这么多年来,没有哪个假日比这个假日过得更有意义。以前我一直错误的以为兄弟之中我最富有。现在我才发现,最富有的还是老大,一直生活在父亲的温暖里,有什么比亲情更珍贵呢?今后我每年都会回来看父亲。

都说分家如拆户,父亲的身份证又让我们恢复到家的亲近。一证在手,父犹生还。